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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普罗庆柯跟刘季柯夫和舒尔迦分手之后,就和妻子动身前往以北顿涅茨河对岸的米佳金森林为根据地的队伍里去。他们得绕一个大弯,才能绕过已经被德军占领的地区。普罗庆柯总算使他的“迦济克”渡过了顿涅茨河,夜里游入游击队的根据地,当时德国坦克已经开进米佳金镇——这一带的森林就是因为这个镇而得名的。

    森林,森林……这哪里能算森林?这些分布在不大的地域上的灌木林,哪里比得上白俄罗斯或是布良斯克的森林——游击队的光荣的诞生地!在米佳金森林区,连大的队伍都没有地方躲藏,更谈不上展开军事行动了。

    幸而普罗庆柯和他的妻子来到根据地的时候,游击队已经离开根据地,在通向西方的大路上同德国人作战了。

    这个几乎是州里最大的游击队,竟会没有隐蔽的基地!普罗庆柯事后想起来非常懊悔,他在来到这儿的第一天怎么没有或是没有能够从他头脑里闪过的这样简单明了的念头里得出种种结论。

    伏罗希洛夫格勒州划分成几个区,由地下州党委的书记们领导。普罗庆柯就是这些书记之一。受他领导的有几个区委和许多附属于它们的地下小组。各区还有特殊的破坏小组,其中一部分受当地的地下区委领导,另一部分直接受州委领导,还有一部分却受乌克兰游击队司令部,或者甚至受游击队总司令部领导。

    为这个分布到各处的地下网服务的,有一系列保密性更为严格的接头地点、掩蔽处、粮食基地、武器基地以及使用技术和通过专门的联络员进行联系的联络机关。除了各区的普通接头地点,普罗庆柯和本州地下工作的其他领导人还掌握一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地址:一部分用来跟乌克兰游击队司令部联系,另一部分是本州领导人用来相互联系,再有一部分用来和各区的领导人或是游击队指挥员们联系。

    在每个区的境内都有几支小游击队在活动。此外,每个区里还建立了一个规模较大的游击队,按照原来的意图,应该有一个州委书记待在那边,领导那个区的地下工作。大家认为,待在大游击队里可以保证州委书记有相对的安全,也就是说,有较大的活动自由。

    伏罗希洛夫格勒地下工作的领导们用来联系的总接头地点是乌斯片斯克区的一个大村庄奥烈霍沃的诊疗所。普罗庆柯指定他的联络员克谢尼雅-克罗托娃的姐姐,当地的医生瓦连京娜-克罗托娃做房主人。普罗庆柯还在克拉斯诺顿的时候,克谢尼雅-克罗托娃已经住在她的当医生的姐姐家里,普罗庆柯应该从克谢尼雅-克罗托娃那里得到有关其他各区在德国人占领后的情况的第一批消息。

    普罗庆柯把米佳金森林的游击队的粮食和武器总保管的责任交给他的助手,并让他兼各区间的联络主任之后,就坐车前往自己的部队。实际上他不是坐车去的,而是走路去的。整个地区都麇集着德国兵。尽管普罗庆柯曾安慰自己,认为他无论去哪里都可以乘坐他的“迦济克”,他甚至贮存了起码够用一年的汽油,结果还是得把那辆多灾多难的“迦济克”开进林中一个采泥场的洞里,封住洞口。给普罗庆柯担任联络员兼侦察员的叶卡杰林娜-巴夫洛夫娜把丈夫取笑了一阵,他们就一同步行到游击队去了。

    普罗庆柯跟那个师长在克拉斯诺顿区党委大厦商量联络问题,只是几天以前的事,可是周围的一切已经起了多大的变化啊!当然,同师团的任何协同动作都已经谈不上了。这个师团在卡缅斯克附近的顿涅茨河上坚守了奉命坚守的时间、丧失了早已不是满员的人员的四分之三以上,然后撤离阵地,走了。师团遭受了这样惨重的损失,似乎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在老百姓口中,没有人说它是“被粉碎了”,也没有人说它是“陷入了包围”或是“撤退了”,大家都说它“走了”。它也确实是走了,当德国大兵团已经在北顿涅茨河和顿河中间的广大地域作战的时候,它走了。

    这个师团在敌占区走着,它通过河流和草原,且战且走,利用草原上小河的陡岸做防线,它时而消失,时而又在另外的地方出现。在它走得还不太远的头几天,老百姓关于这个师团作战的传说还流传到这里。但是师团愈来愈向东去,直奔给它指定的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个地方大概是非常遥远,所以关于师团的传说就连痕迹都没有了,人民的心里只记得它的光荣事迹和传奇般的故事。

    普罗庆柯的游击队独立作战,成绩不坏。一上来,游击队就在一次公开的战役里歼灭了敌军几个小分队。游击队消灭掉队的敌军官兵,焚烧汽油车,截夺辎重车,到村里去捉德方行政管理人员并处以死刑。关于别的游击队活动的消息还没有来,但是普罗庆柯根据口头的传说,猜到别的游击队开始得也不错。老百姓的传说夸大了游击队的战绩,但这只是说明,他们的斗争得到人民的支持。

    敌人调了大批兵力来对付游击队,但是普罗庆柯拒绝了指挥部要他们返回根据地的建议,夜里悄悄地把游击队调到顿涅茨河右岸。这里,谁也没有料到游击队会来,所以他们在德军后方造成了空前的恐慌。

    但是,在小小的草原地区里活动,一天比一天困难,因为这里人口稠密,矿山、庄子、哥萨克村落几乎都互相衔接。队伍要不断地移动。只有靠普罗庆柯的计谋、靠他非常熟悉本区的地形、再加上优良的武装,才能够使队伍走掉而暂时没有受到巨大的损失。但是敌人老跟在屁股后头,这样在原地不停地兜圈子,究竟能支持到几时呢?

    以森林地带或是地广人稀的草原地带的游击队为榜样建立起来的那种大型的游击队,在人烟稠密的顿巴斯工业区是不适宜的。普罗庆柯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灾祸已经在叩门了。

    克谢尼雅-克罗托娃送来的消息使他心里好像被扎了一刀。在伏罗希洛夫格勒近郊活动的一个大游击队受敌人包围,被打垮了,待在这个游击队里的州委书记雅柯温柯牺牲了。按照雅柯温柯的游击队和普罗庆柯的游击队的类型建立起来的卡吉耶夫卡游击队里,总共只有以游击队指挥员为首的九名战士遇救。敌人在作战时遭受了三倍的损失,但是敌人的损失再大,也不足以抵偿在战斗中牺牲的著名的卡吉耶夫卡矿工近卫队!该队指挥员通知普罗庆柯,说他在招募新战士,目前只能以小队活动。鲍柯沃-安特腊戚特游击队突围了,总算没有遭到巨大的损失。它立刻分为几个小队,在一个总的指挥部下面活动。一些不大的游击队——鲁别让斯基、克烈缅斯基、伊万诺夫斯基以及其他各区的游击队的活动都很顺利,几乎没有损失。波巴斯仰斯基区的游击队是本州最大的游击队之一,一开始就分成几个小队活动,受一个总的指挥部指挥,当地人民高度评价它的战果,给队取了个外号叫“鬼见愁”。至于各区像雨后春笋般产生的新的队伍——由当地居民、掉队的红军指战员组成的队伍——它们全都是以小股游击队的形式出现。

    这是生活本身的命令。

    普罗庆柯获悉这些情报之后,他总共只要花几个小时就可以把他的游击队也化整为零,但是命运连这几个小时都不肯给他。

    德国人在黎明时包围了他们,但是现在已经夕阳西下,靠近黄昏了。

    从前这里有一条小溪流入北顿涅茨河。小溪早已干涸,连附近马卡罗夫-雅尔村的居民都记不起这里什么时候有过水。原来是小溪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树林郁茂的峡谷。它的上端很窄,愈到口子的地方愈宽,形状像一个三角形,树林像一条宽带子一直通到河岸。

    普罗庆柯伏在峡谷上端最难防御那个地段的矮树丛里。他的柔软的、深黄色的、农民式的胡子已经留得很长。德国人的一粒子弹从他的右太阳穴上面擦过,擦掉一小块带头发的头皮,血流到鬓角上,凝住了,但是他并不觉得。他伏在树丛里,用自动枪射击,旁边还有一支闲着,让它冷却。

    叶卡杰林娜-巴夫洛夫娜伏在离丈夫不远的地方,她脸色严峻、苍白,也在射击。她的一切动作都是简练而准确的,充满潜在的精力和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天然的优美,——从旁边看起来,她似乎只是用手指操纵着自动枪。伏在她右边的是纳烈日内老头,马卡罗夫-雅尔的集体农民,或是照他自称,“老对德战争”的机枪手。

    纳烈日内的十三岁的孙子,在给自动枪装弹盘,他的周围都是弹药箱。在弹药箱后面的洼地上,指挥员——他没有跟普罗庆柯在一起,而是待在河岸上——的副官一直抓着晒热的电话听筒,用暗语咕哝着:

    “喂,我是妈妈……我是妈妈……是谁?你好,阿姨!……李子不够吗?跟侄子拿吧……喂,我是妈妈,我是妈妈……我们这里一切都很好。你们那里呢?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小妹妹!小妹妹!小妹妹!你怎么睡着啦?小兄弟请你在左边加把火……”

    不,折磨着普罗庆柯的灵魂的并不是他本人和妻子可能牺牲的念头,甚至不是对别人生命的责任感,而是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他们本来可以不至于陷入现在这样的困境。

    他还是把队伍分成了几个小队,给每个小队都派了队长和政治副队长,并且给每个小队指定了以后可以做根据地的地方。以前的指挥员和他的副手以及参谋长应该指挥这些新的小队里面的一个队。对于所有这些小队说来,他们应当代表总指挥部,因为他们现在人数不多,所以仍旧以米佳金森林做根据地。

    普罗庆柯叫队长们和战士们做好准备,在峡谷里守到夜里,然后由他率领大家突破敌人的包围圈冲到草原上去。为了使大伙在突围之后容易走掉,普罗庆柯把小队分得更小,三五个人一组,这些小组应该各自设法脱逃。纳烈日内老头答应把他和他的妻子暂时藏在一个可靠的地方。

    普罗庆柯知道,一部分人在突围时将要牺牲,一部分人将要被俘,也会有人并没有牺牲,但是由于胆小,已经不会到指定的地点,不会到根据地来了。这一切形成沉痛的精神重担压在普罗庆柯的心上。但是他非但没有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任何人,而且他的脸色、手势以及他的一举一动,都和他内心的感受恰恰相反。他身材矮小匀称,红润的脸上长满深色的农民式的大胡子,伏在灌木林里,准确地向敌人射击,一面还跟纳烈日内老头说着笑话。

    纳烈日内的脸有些像摩尔达维亚人,甚至像土罗克①人:一把好像涂着树脂的、漆黑的鬈曲的胡子,一双灵活的、闪闪发光的乌黑的眼睛。他像太阳底下的草茎那样浑身干瘪,肩膀和手上尽是骨头,然而宽阔有力,他的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迟缓,但是充满了潜力——

    ①土罗克是土耳其的主要民族。

    他们的处境虽然困难,但两人似乎都很满意,因为他们能趴在一起,相互之间可以进行说不上是很复杂的谈话。

    大概每过半小时,普罗庆柯就要眼睛里闪烁着狡猾的神气,说道:

    “喂,柯尔聂-季霍诺维奇①,有点热吧?”——

    ①柯尔聂-季霍诺维奇是纳烈日内的名字和父名。

    听了这种话,纳烈日内就这样回敬他:

    “凉快是说不上,但是还不热,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如果德国人逼得特别紧,普罗庆柯就说:

    “如果他们有迫击炮,向我们扔些黄瓜,那我们就要热得够呛了!是吗,柯尔聂-季霍诺维奇?”

    听了这种话,纳烈日内也是不慌不忙地回敬说:

    “要很多很多的黄瓜才能把这样的林子打烂,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忽然,透过连珠炮似的自动枪声,他们俩都听到摩托车的轧轧声远远地从马卡罗夫-雅尔那边传来,声音愈来愈响。

    他们甚至有一刹那工夫停止了射击。

    “听到吗,柯尔聂-季霍诺维奇?”

    “听到了。”

    普罗庆柯把眼睛朝妻子那边转动了一下作为警告,撅起嘴做了一个暗号让她不要出声。

    有一队摩托兵,沿着从这里看不见的大路开来支援德国人。大概,峡谷里各处都听到了摩托车的响声。电话铃狂热地响起来了。

    太阳已经西沉,但是月亮还没有升起。暮色还没有降临,阴影却已经消失。天空里,还有许多幽静的、淡淡的色彩在变幻着颜色。在地上,在高高矮矮的树木上、人脸上、步枪上以及遍地皆是的空弹壳上,总之在一切东西上面都笼罩着这种准备马上被黑暗吞掉的、异样的、逐渐暗淡的微光。这种既非白昼、又非夜晚的朦胧状态,只滞留了几秒钟。突然,仿佛有一种黄昏时候的雾气或是露水,开始在空中扩散,落在灌木林上和地面上,渐渐浓密起来。

    从马卡罗夫-雅尔那面传来的摩托车的轧轧声愈来愈响,散播到整个地区。时而这里时而那里展开了对射,河边的枪声愈来愈激烈了。

    普罗庆柯看了看表。

    “得开溜了……杰辽兴!在二十一点正……”他没有转脸,就对电话机旁的副官说。

    普罗庆柯已经跟分布在小树林里的各个游击小队的指挥员约好,听到他的信号,各个小队都集合到通草原洼地里的一株老榆树旁边。他们就应当从这里突围。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成熟了。

    为了转移德国人的注意力,守卫在紧靠顿涅茨河边的小树林的两个游击小队应当比别的小队多坚持一会,仿佛他们是在作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渡河的尝试。普罗庆柯迅速地环顾了一下,看看可以派谁到他们那边去传达命令。

    在守卫峡谷上端的游击队员里面,有一个克拉斯诺顿青年——共青团员叶夫盖尼-斯塔霍维奇。在德国人到来以前,他曾在伏罗希洛夫格勒的防空防化学指挥员训练班学习。他的文化水平高,举止沉着,加上在他身上很早就显示出来的善于做社会工作的能力,使他在游击队员中间显得很突出。普罗庆柯在几件不同的工作上考验过斯塔霍维奇,打算派他去跟克拉斯诺顿的地下组织取得联系。现在,普罗庆柯在自己左面看见了他的苍白的脸和汗湿的、蓬乱的浅色头发,要是在别的时候,他的头发一定是以漂亮而自然的波浪式覆在他的傲然昂起的头上。这青年人神经紧张得厉害,但是自尊心不容许他退进峡谷深处。这一点使普罗庆柯看了很高兴。他就派斯塔霍维奇前去。

    斯塔霍维奇勉强笑了一笑,把瘦削的身子弯得靠近地面,朝河岸跑去。

    “喂,柯尔聂-季雷诺维奇,你也别耽搁!”普罗庆柯对这个勇敢的老头说,他也是留下来和一个游击小队一同掩护撤退的。

    从躲在河边的游击队员们开始佯装要渡顿涅茨河的那一刻起,德军主力就在这里的顿涅茨河岸集中,他们的全部火力都对着这一部分树林和河面。子弹的唿啸声和它们落在矮树丛里发出的劈啪声融成一片刺耳的响声。子弹好像在空中爆开,人们就呼吸着赤热的铅灰。

    游击队指挥员接到斯塔霍维奇送来的普罗庆柯的命令之后,就派大部分游击队员到洼地上的集合点去,自己却带领十二个人留下来掩护撤退。斯塔霍维奇怕待在这里,很想跟别人一起走,但是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他就利用没有人注意他的机会,躲到矮树丛里,趴在地上,翻起衣领,希望能把耳朵稍微掩住一点也好。

    在炮火不那么集中、不那么震耳欲聋的瞬息,可以听到德军刺耳的口令声。个别的德军小队已经从马卡罗夫-雅尔那边的什么地方突进了树林。

    “时候到了,伙伴们,”游击队指挥员突然说道,“跑步走!……”

    游击队员们立刻停止射击,跟在指挥员后面就跑起来。虽然敌人的火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不断增强,但是在树林里奔跑的游击队员们却感到四周寂静无声。他们拚命奔跑,可以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声。不多一会,他们看到了挨个儿趴着隐蔽在洼地里的同志们的暗色身形。他们扑到地上,爬到他们身边。

    “啊,愿老天保佑你们!”站在老榆树旁边的普罗庆柯夸奖地说,“斯塔霍维奇在这里吗?”

    “在。”指挥员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游击队员们互相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斯塔霍维奇。

    “斯塔霍维奇!”指挥员挨个儿细瞧着洼地里游击队员们的脸,轻声唤道。但是斯塔霍维奇不在。

    “唉,伙伴们,你们也许太糊涂,连他被打死了也没有发现!也许,他受了伤,被你们撇下了!”普罗庆柯发火了。

    “我又不是个小孩,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指挥员觉得受了委屈。“我们从阵地上撤退的时候,他好好的跟我们在一起。我们在密林里跑的时候,彼此也没有失散……”

    这时,普罗庆柯看见虽然是高龄却很矮捷的纳烈日内的身形隐蔽地穿过灌木林向他爬过来,他后面是他的十三岁的孙子和几个战士。

    “啊,我亲爱的!我的朋友!”普罗庆柯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高兴地叫起来。

    突然他转过身来,尖声地拖长声音喊了一声,使大家都能听见:

    “准-备!……”

    伏在地上的游击队员们的姿势里出现了山猫似的动作。

    “卡佳!”普罗庆柯轻轻地说,“你别落在我后面……如果我什么时候……如果有过什么……”他挥了挥手,“要请你原谅我。”

    “你也要原谅我……”她微微低下了头,“如果你能安全地出去,而我……”

    他不让她说完,就说:

    “我也是一样……你就讲给孩子们听。”

    他们来不及再多说别的。普罗庆柯尖声叫道:

    “开火!前进!”

    接着他第一个跑出了洼地。

    他们弄不清,他们究竟剩下多少人、他们跑了多久。似乎,他们已经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脏了;他们一声不响地跑着,有人还一面跑一面射击。普罗庆柯回过头去,看见了卡佳、纳烈日内和他的孙子,这给他增添了力量。

    突然,在后面和右面的草原上响起了摩托车的吼声,它远远地散布在黑夜的空气中。前面的什么地方也已经响起摩托声;这种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把奔跑的人们包围起来。

    普罗庆柯发出信号,人们就纷纷四散,伏在地上,利用朦胧的月光和起伏的地形,像蛇那样毫无声息地爬过去。转眼之间,人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消失了。

    普罗庆柯、卡佳、纳烈日内和他的孙子单独留在浴着月光的草原上只不过几分钟。他们到了集体农庄的瓜田中间,这片瓜田向前向上伸延,一共有好几公顷,大概是沿着一个长山岗的背面,在天空中隐约可见它的岗顶。

    “稍微等一下,柯尔聂-季霍诺维奇,我已经透不过气来了!”普罗庆柯说着就扑到地上。

    “加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纳烈日内迅速地向他低下头,呼吸的热气喷到他的脸上,说着。“我们不能休息,翻过小山就是那个村子,他们可以把我们藏起来……”

    于是他们就跟着纳烈日内继续在瓜田里爬过去,纳烈日内偶尔转过他那目光锐利、留着鬈曲的黑胡子的燧石般的脸来,望望普罗庆柯和卡佳。

    他们爬上岗顶,看见前面村里窗上不见灯光的白色农舍,村子的一头离他们大约二百米。瓜田一直延展到最近一排农舍篱笆前面的大路旁边。几乎就在他们爬上岗顶的同一刹那,有几个德国摩托兵在这条大路上驰过,折进了村中心。

    自动枪火仍旧时远时近地闪烁着;有时觉得,有人在还击,深夜的这些枪声在普罗庆柯心里唤起了痛苦和忧郁。纳烈日内的浅色头发的孙子完全不像他爷爷,他有时带着询问的神气胆怯地抬起稚气的眼睛望望普罗庆柯,——看着这双眼睛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村里传来德军的詈骂声和急骤的枪托捣门声。一会儿寂静下来,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孩子的哭叫或是妇人的哀号,这哀号逐渐变为啼哭,后来又变为高声的哀告和呼号,打破了夜的寂静。有时在村里村外,都有摩托车在吼叫——一辆、好几辆、甚至好像有整整一队在疾驰。明月在天空大放光彩,普罗庆柯、卡佳、纳烈日内祖孙俩都伏在地上,个个都浑身湿淋淋,冷得瑟缩发抖,卡佳的一只脚被靴子磨破了,又疼又痒。

    他们就这样趴着,等到村里和草原上的一切都沉寂下来。

    “喂,是时候了,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纳烈日内低声说。“我们要一个一个地爬,一个跟着一个。”

    村里传来德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在这里那里有火柴或是打火机的火光一闪。普罗庆柯和卡佳留下来,趴在村中心一家农舍后面的乱草堆里,纳烈日内带着孙子翻过了篱笆。

    有好一会工夫听不见他们的声息。

    公鸡啼了头遍。普罗庆柯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卡佳轻声问道。

    “德国人把公鸡都杀光了,全村只有两三只公鸡!”

    他们是第一次关心地、意味深长地互相望了望对方的脸,只有在眼睛里露出了笑意。这时,篱笆后面传出了低语声:

    “你们在哪里?到房子跟前来……”

    一个身材瘦长、骨骼结实、头上包白头巾的妇女,隔着篱笆在寻找他们。她的黑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站起来吧,别怕,没有人。”她说。

    她搀着卡佳跨过篱笆。

    “您叫什么名字?”卡佳轻声问道。

    “玛尔法。”那妇女说。

    “啊,‘新秩序’怎么样?”普罗庆柯带着苦笑问她。这时候,他、卡佳、纳烈日内老头和他的孙子都已经坐在农舍里的一盏小油灯下。

    “‘新秩序’是这样的:德国卫戍司令部派人到我们这里来过,要我们每头牛每天要交六公升牛奶,每只鸡每月要交九个蛋。”玛尔法说,她的黑眼睛带着几分羞怯的神情不好意思地斜睨着普罗庆柯。

    她已经快五十了,但是她端菜和收拾杯盘的动作还像年轻妇女那样利落。刷白的农舍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装饰着绣花手巾。满屋都是孩子——一个比一个小。十四岁的儿子和十二岁的女儿被从床上唤了起来,现在到外面放哨去了。

    “过了两星期,又来了上交牲口的新任务。您看,我们村里不过一百来户,可是已经接到第二次任务,要交二十头牲口,——您看,这就是‘新秩序’。”她说。

    “你不用生气,玛尔法大婶!早在一九一八年我们就领教过了。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纳烈日内说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了结实的牙齿。他的燧石般的晒黑的脸上那双土罗克人似的眼睛,射出英勇而狡猾的光辉。

    甚至难以想象,说这话的就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普罗庆柯用眼角瞟了卡佳一眼,她的严峻的脸色变得温和了,露出了和悦的笑容。经过多日的战斗和这次令人惊心动魄的脱逃之后,这两个已经并不年轻的人使普罗庆柯和卡佳感到一股蓬勃的青春的朝气。

    “据我看,玛尔法大婶,不管他们怎么剥夺你们,你们总还是有点东西。”普罗庆柯对纳烈日内挤挤眼,朝桌上点点头说。玛尔法“出于大方”,已经摆出了一桌子的奶渣、酸奶油、黄油和脂油煎蛋。

    “您难道不知道,在一个地道的乌克兰农家,无论你怎么搜刮,总是吃不尽偷不光的,除非你打死了女主人!”玛尔法开玩笑地回答说,她像少女那样窘得满脸通红,还带着一种有些粗鲁的坦率,普罗庆柯和纳烈日内听了都不禁用手捂着嘴噗哧一笑,卡佳也笑了。“我把什么都藏起来了!”玛尔法自己也笑了。

    “唉,你这个聪明的女人!”普罗庆柯说,把头转动了一下。“现在你算是什么人——是集体农庄庄员呢,还是单干户?”

    “在德国人没有走之前,我好像是个休假的集体农庄庄员,”玛尔法说,“可是在德国人眼里,我们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们认为我们全部集体农庄的土地都属于日耳曼……他们叫什么——拉伊希①?柯尔聂-季霍诺维奇,他们是怎么叫的?”

    “是叫他妈的什么拉伊希!”老头冷笑着说。

    “他们召开了大会,在会上宣读了什么文件,那个坏蛋叫什么啦?叫罗森堡②,还是叫什么,柯尔聂-季霍诺维奇?”——

    ①德语“国家”或“帝国”的译音。

    ②罗森堡是希特勒德国主要战犯之一,纳粹党的外交负责人,一九四一至一九四四年任东方被占领区事务部长、一九四六年被国际军事法庭判处死刑。

    “是叫他妈的什么罗森堡!”纳烈日内回答。

    “那个罗森堡说,我们可以领取土地去自己耕种,可是轮不到所有的人,只给那些肯给日耳曼拉伊希好好干活的人,自己有牲口和机器的人。可是您瞧,哪来的什么机器,他们无非是赶着我们用镰刀去收割集体农庄的小麦,而且麦子又是拿去给他们的拉伊希的。我们这些妇女早已忘了怎么用镰刀收割了!我们到了地里,躺在小麦地里阴凉的地方,睡大觉……”

    “那么村长呢?”普罗庆柯问。

    “我们的村长是自己人。”玛尔法回答说。

    “唉,你这个聪明的女人!”普罗庆柯又说了一遍,又把头转动了一下。“你们家当家的在哪里?”

    “他在哪里吗?在前线。我的高尔杰依-柯尔尼延柯在前线。”她严肃地说。

    “请你照直说:你有这么一大群孩子,你掩护了我们,难道你不替你自己和孩子们担心吗?”普罗庆柯忽然用俄语问道。

    “我才不担心呢!”她用年轻的黑眼睛望了望他,也用俄语回答。“他们要砍头尽管砍。我不怕。我知道我是为什么死的。可是也请您告诉我:您跟我们的人,跟前线的人有没有联系?”

    “有。”普罗庆柯回答。

    “那就请您告诉我们的人,叫他们打到底。叫我们的丈夫们不要顾惜自己。”她怀着一个普通的、正直的妇女的信念说道,“我要这么说:也许,我们的爸爸,”她好像是用她孩子们的口气说,“说不定,我们的爸爸从此回不来了,说不定,他会在战斗中牺牲,可是我们会知道,他是为什么牺牲的!等我们的政权回来,它就是我的孩子们的爸爸!……”

    “聪明的女人!”普罗庆柯第三次温柔地说,接着垂下了头,半晌没有抬起来。

    玛尔法安排纳烈日内祖孙俩睡在屋里;她把他们的武器藏起来,就不替他们担心了。普罗庆柯和卡佳却被她带到外面一个荒废的地窖里,地窖上面长满杂草,里面像墓穴里似的寒气砭骨。

    “稍微有些潮湿,我给你们拿来了两件皮袄。”她羞怯地说,“这儿来,这儿有麦秸……”

    他们单独留下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们坐在麦秸上半晌没有出声。

    突然,卡佳用温暖的双手抱住普罗庆柯的头,把它紧紧搂在自己胸口。

    他心里充满了柔情。

    “卡佳!”他说,“这种游击战我们全部都要按照另一种方式来进行了。一切的一切都要按照另一种方式,”他脱出她的拥抱,非常激动地说,“噢,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啊!……为了那些牺牲的人心痛,是我们的无能造成了他们的牺牲。不过他们总不至于全部都牺牲了吧?我想,大多数都可以冲出来吧?”他这样问着,仿佛在寻找支持。“没有关系,卡佳,没有关系!我们在人民中间还可以找到成千上万像纳烈日内、像玛尔法那样的人,可以找到千千万万!……不!这个希特勒可以把整个德意志民族弄得稀里糊涂,可是我却不信,他能骗得过伊凡-普罗庆柯,——办不到,那是不可能的!”普罗庆柯愤怒地说,他没有觉察他说的已经是乌克兰语,虽然他的妻子卡佳是俄罗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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