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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场灌足了香模和查尔特勒酒后的睡眠很可能对他起了安神和平静作用,因为他醒来时心情十分舒坦。穿衣服的时候他估计、衡量、总结昨晚的情绪,想从中得出明确完整的真实原因、秘密,包括个人的原因和外部的原因全部在内。

    实际上,那个饭店的姑娘在听到罗朗的儿子中只有一个人从陌生人那里继承了遗产时,可能有种坏想法,一种真正属于娼妓的思想。难道这类人不是常常会连理由的影子都没有,就对所有的正派女人都抱着同样怀疑吗?她们每次谈话时,人们不是听到她们对那些她们直觉感到无可非议的女人全都辱骂、中伤、诽谤吗?每次当人们在她们面前谈起一个无可攻击的女人,她们就生气,好像侮辱了她们,还要大叫:“啊!你知道我认识你那些结了婚的女人,能算得干净货!她们的情夫比我们多,只是她们把他瞒起来,因为她们是伪君子!咳!就是,能算干净货?”

    在任何其他时候,他肯定不会懂,也决不可能料想这类性质的含沙射影的话竟会针对他可怜的母亲,她是这样善良、单纯、尊贵。当然,这是他的心灵被他身上酝酿的妒忌种子弄糊涂了。他不能约束自己,于是过于激动的心伺机而出,想说各种有损他弟弟的话,甚至可能曾假借卖酒姑娘名义说了一些她并没有的可耻意向。这也可能只是他的幻想,管不住的幻想,自由放肆,大胆阴险,它随心所欲,不断自我发泄,并且进到了无边无际的意念范畴之中,有时还夹带着一些躲藏在他灵魂深处探测不到的褶缝中的不可告人的可耻幻想,像贼赃般的幻想。也可能就是这种幻想制造了、发明了这种可怕的怀疑。无疑他的心,他自己的心对他保持了秘密;而这负伤的心在这可憎的怀疑之中,找到一个法子去剥夺这份他眼红的弟弟得到的遗产。现在他自己怀疑自己,同时像虔敬的人们那样,查问自己的良心,自己思想中的一切秘密。

    罗塞米伊太太虽然智力有限,但显然有策略,有妇人的嗅觉和敏感。既然她用一种完善简单的方式祝福纪念了马雷夏尔,那么她该没有产生过那种想法。假使有过一点儿这种疑惑掠过她的心头。她,她丝毫也不会那样做的。现在他不再怀疑了,他所以对掉到他弟弟身上那笔财产的不由自主的不高兴,肯定是由于他对母亲的宗教式的爱慕加强了他的顾虑,属于孝顺尊敬的顾虑,但是过分了些。

    在建立起这个结论后,他是高兴的,像做了一件好事后的感觉。他决心要对所有的人都和善,并从父亲开始;父亲的怪癖性情、幼稚认识、庸俗言论和太明显的平庸向来时刻叫他心烦。

    他回来吃中饭的时候不迟,他的精神和心情愉快使一家都高兴。

    母亲高兴地对他说:

    “我的皮埃尔,你不知道,当你真愿意的时候,你多滑稽诙谐。”

    他找些话来谈,机智地为他们的朋友们画像,弄得大笑。博西尔成了他的靶子,也说一点儿罗塞米伊太太,但是用比较慎重的方式,不太恶意。他一边看着弟弟,一边心想:“防着她点儿,傻小子。看有钱把你美的,我只要高兴随时会超过你。”

    喝咖啡的时候,他对父亲说:

    “你今天用珍珠号吗?”

    “不,孩子。”

    “我能带着让-巴去用它吗?”

    “行,随你的意。”

    他在碰到第一家烟店的时候,买了支好雪茄,脚步轻快地朝着港口走去。

    他看着光辉清澄的淡淡蓝天,浴在海上的微风里,叫人清新凉爽。

    别名叫让-巴的水手帕帕格里在船底里打瞌睡。当人们早晨不去钓鱼时,他得每天作好中午出航的准备。

    “咱俩走,船老大!”皮埃尔叫道。

    他走下了码头的铁梯子,跳进船里。

    “什么风?”他问道。

    “一直是内陆风,皮埃尔先生。到了海里,我们会有好风。”

    “好吧!老爷子!启航。”

    他们升起了前桅帆,起锚;自由了的船开始在港内平静的水面上缓缓航向防波堤。从大街上下来的微风吹到帆顶上,轻微得让人一点都感觉不到。珍珠号像是靠自己的生命力,靠船的生命力变活跃了,被隐藏在它里面的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动了。皮埃尔掌着舵,牙齿里叼着雪茄,腿伸直搁在板子上,在炫目的太阳光下半闭着眼,看着船航过对面防波堤的涂满柏油的大木方桩。

    当他们过了庇护他们的防波堤的北端,进到大海的时候,微风变得更凉了,它吹到医生的手上、脸上,像有点发凉的抚摸;吹到胸膛上时,他长嘘了一口气,为的是畅怀将凉风吸进去。被风鼓圆了的褐帆推着珍珠号倾侧的船身,更轻捷地航进。

    让-巴立刻升起三角帆,鼓满了的风帆张得像翼膀一样。他接着跨了两大步走到船尾,打开了尾帆,将它系在桅杆上。

    于是正在全速前进的船,在它突然倾侧的船舷上发出了一阵潺潺轻快的水声。这水沸腾着消逝了。

    船头像架疯了的犁铧的梨头,劈开了海水,激起了水浪,柔顺的白色泡沫拱成圆弧,又像田里正耕过的沉重的棕色泥土一样坍塌下去。

    浪头短促而密集,每个浪头都使珍珠号迎来一次震撼,它从三角帆的头部一直震动到皮埃尔手中战栗的舵把上。当风刮得更强劲的那几秒钟里,浪花飞溅到了船舷上,像要扑进船里去似的。一条利物浦烧煤的汽船锚在那儿等潮。他们从这条船的船尾转过来。一条又一条地拜访停着的船,以后又航向更远一点去看展现在眼前的海岬。

    皮埃尔心平意静,舒畅满意地在水面上逍遥了三小时。水面漪澜起伏,这条由他控制的木帆船像一条迅速驯服的牲口;他手指一压,就照他的心意变化往来。

    他沉思,像人们在马背或者在船桥上沉思那样,设想他的似锦前程和生活于才智之中的美妙。明天他就将向他弟弟借一千五百法郎缴纳三个月的房租,立刻在弗朗索瓦大街一号的讲究套房里安置好。

    水手忽然说:

    “雾来了,皮埃尔先生,该回去了。”

    他抬起眼来,看见北边有一片灰——、飘飘忽忽的阴影正遮天压海向他奔驶过来,像从天上掉下了一片乌云。

    他掉转船头,顺风朝防波堤走,在后面追着的雾眼看快赶上他们。当赶上了珍珠号的时候,它将船裹进了它难以捉摸的厚度里,一阵寒襟传遍了皮埃尔的四肢;一种烟味和霉味,一种说不出的海雾的气味逼得他闭上了嘴想尽力不尝这种冰凉潮湿的黑云味道。当船回到了它在港里的习惯位置时,整个儿城市都裹进了这种蒙蒙水气里,它不是一滴滴下来的,却像雨一样湿,从屋上淌下来,马路上水流得像河一样。

    手脚发冻的皮埃尔赶快回到家里,扑到了床上,打算一直睡到晚饭。

    当他在餐厅里出现时,他母亲正对让说:

    “走廊该极吸引人。我们在那儿摆上花。你将来会看到我照拂它们,更新它们。到你开宴会时,那会看上去像仙境一样。”

    “你们在说什么?”医生问道。

    “我刚为你的弟弟租下了一套讲究的套房。一家新发现的,一个在两条路上的夹层。它有两间客厅,一个玻璃走廊,还有一间圆形的餐厅;对一个单身汉是漂亮透了。”

    皮埃尔脸色都白了。一阵恼怒揪心。他说:

    “位置在哪里?这房子?”

    “弗朗索瓦大街一号。”

    他坐了下来,已经是无可怀疑的了,弄得他这样恼火,他简直想叫:“这太过甚了!万事都只为了他!”

    他的母亲喜气洋洋,一直在说:

    “而你想想我只花了两千八百法郎就得了。他要三千法郎而我订了一个三、六或者九年的租约,就减了两百法郎。你的弟弟在那里太好了。只要房屋内部雅致,就能使一个律师发财。这样能吸引顾客,诱惑他,留住他,对他表示尊敬,并且使他懂得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发言、谈话的收费要高。”

    她停了一小会不响,又接着说:

    “该为你找到间近似的。既然你没有钱,得俭朴一点,但仍然得够雅致。我向你保证那会对你大有好处。”

    皮埃尔用一种看不起的口气说:

    “啊,我呀,我会靠工作和科学成名的。”

    他母亲仍然说:

    “是的,可是我给你保证,一间优雅的房子仍然会对你大有帮助。”

    在吃饭的中途,他突然问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这个马雷夏尔的?”

    罗朗老爹抬起头来,从回忆里追溯说:

    “等等,我记得不太清了。这太久了。啊,对了,我想起了。是你妈妈在店里认识的,是吗?鲁易丝?他来定做什么东西,后来就常来了。我们先是当作主顾认识的,后来才认了朋友。”

    皮埃尔在吃小菜豆,像要把豆粒串起来似的,用叉子的叉尖把它们一个一个扎过去,他又说: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这交往?”

    罗朗又想了想,但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他叫妻子帮忙回忆。

    “哪年了?我们想想,鲁易丝,你该没有忘记。瞧,这是在……在……在五五年还是五六年?想想吧,你该记得比我清楚吧?”

    她也想了一阵,后来用有把握的平静的声音说:

    “是五八年,胖子。皮埃尔那时三岁。我很肯定没有弄错,因为这是孩子得猩红热的那年。马雷夏尔,我们那时还不熟,他对我们可是大救星。”

    罗朗也嚷道: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他那时真叫人钦佩,真!当你妈妈累得再也没办法了而我还忙着店里时,他到药店里去给你配药。真的,这真是个好心人。而且当你病好了时,你想不出他有多高兴,他怎样亲你的,也是打这时候起,我们成了好朋友。”

    于是一个想法一下子狠狠地冲进了皮埃尔的心里,就像一粒子弹一样击穿了它,撕碎了它。他想:“既然首先认识我,他这样一心为我,既然他爱我,还这样亲我,既然我是他和我双亲亲密交情的原因,为什么他将全部财产留给了我弟弟而一点也不给我?”

    他不再提问了,而变得抑郁、专心、甚至出神,在心里保存着一种新的,还未成熟的不安,新的痛苦的萌芽。

    清早他就出门去,在街上溜达。道路还覆盖在令人厌恶、使夜晚沉重而昏暗的雾下面。这简直是一种恶臭的烟雾压到了地面上。人们可以看出来,到了仿佛随时要灭的煤气灯上时,它就消失了。路面变得滑溜溜的,像在晚上结了层薄冰。各种臭气:地坑的、阴沟的、破旧厨房里的奇臭,像从房子的五脏六腑里跑了出来,专为的混进这阵游荡的雾的可怕气味里。

    皮埃尔驼着背,手插在口袋里,冷得一点也不想呆在外面,就走到了马露斯科家里。

    这个老药剂师总在他长宵不熄的值夜灯下睡觉,像忠心的狗似地爱着皮埃尔的他认出了来的是谁,摆脱了迷糊迟钝,找来了两个杯子,倒上醋栗酒。医生问道:

    “嗨,你的酒推销得怎样了?”

    这个波兰艺人解释说,镇上的四家主要小饭店是怎样同意给推销的,《海呷灯塔报》和《勒埃夫灯塔报》如何同意了登广告,交换条件是有几种医药要交由编辑们处置。

    沉默了一大阵之后,马露斯科问让是不是已经肯定取得了他的财产,而后他在这同一主题上问了两三个含含混混的问题。出自他对皮埃尔的隐隐忠心,使他对赠予偏向十分反感。这时皮埃尔相信听懂了他的想法,从他滴滴溜溜转的眼神里,犹犹豫豫的语调里,猜到了,听懂了,看出来了他已到唇边而不说的,这个太谨慎、胆小、狡黠的人一点都没有说出来的话。

    现在他不再怀疑了,这个老人在想:“您不该让让接受这笔财产,它会使人说你母亲坏话。”也许他也相信马雷夏尔是让的父亲。显然他认为是这样的!这事看来显得这样逼真、可能、明显,他怎能不信呢?即使他自己,他,皮埃尔,这个儿子,三天以来他不是为的欺骗理智,在用他的全力、用他心头的全部机智在斗争吗?在和这种可怕的怀疑斗争吗?

    一下子,想单独思考和自己讨论的愿望又来了,这样可以放心大胆、无所顾虑、不致依据不足去面对一件可能又可伯的事。这想法来得如此断然,他甚至没有喝他杯子里的醋栗酒,只握了握惊得发愣的药剂师的手就钻进马路上的雾里去了。

    他心里想:“为什么这个马雷夏尔会把他的全部财产给让?”

    现在不再是妒忌使他追究这个问题,这不再是那个有点儿低级而自然的、他知道应当藏在心里并且斗争了三天的要求,而是对一件可怕的事情的惶恐,害怕他自己会相信让,他的兄弟,是这个人的儿子。

    不,他不相信,他甚至不能给自己提出这个有罪过的问题!对所有这种难以置信的轻易怀疑,他应当永远废弃掉。他应当光明、坚定,在他心里应当完全安心,因为在世界上他只爱他的母亲。

    夜晚,完全孤独地漫步时,他将从他的回忆、理性中进行详细研讨,从中得出明显的真相。从此之后,这事就将结束,他不会再想这件事,永远也不。然后他再回去睡觉。

    他想:“瞧,我们首先检查那些事实,而后我回忆我对这个人所知道的一切,他对我的弟弟和我的态度,我探求所有能推动这个选择的原因……他看到让出世?……是的,可是他先认识我。……假使他曾默默地、克制地爱我的母亲,那他应该选定的是我,因为这是由于我,由于我患猩红热他才成了我们家的挚友。因此,从逻辑上说,他该选我,对我该有更炽烈的感情.除非他在看着我的弟弟长大时,体验过更大的吸引力,一种直觉的偏爱。”

    于是,他从记忆里搜索,用尽他思想中的力量、他知识的全部能力,重建、复查、再认识、透视这个人,当他在巴黎的岁月里,这个人曾在他面前生活过,而他对之漠不关心。

    可是,他感到在走路时,他的轻轻移动的脚步有点干扰他的那些思绪,打乱了它们的集中,削弱了它们的意义,使他的记忆变得模糊。

    为了让眼光敏锐地投到过去和那些未知的事情上,不能有任何遗漏,他该当找个宽阔无人的地方呆下来。于是他决定像那晚上一样走到防波堤上坐下来。

    走到埠头,靠近涨潮的大海时,他听到一阵凄惨阴森的叹息,像公牛的眸叫,但是更长更有力。这是汽笛的鸣声,在雾中迷航的船只的汽笛。

    一阵寒襟使他的肌肤都哆嚷了,心也抽紧了,这种灾难的呼唤在他心上和神经上都引起了这样厉害的回响,甚至他以为是他自己发出的。接着又轮到了另一个相似的声音发出呻吟;后来,就在他身旁的港口信号器发出凄厉的叫声回答了它们。

    皮埃尔大步地赶到了防波堤上,什么事儿也不再想了,满心只想走进凄凉的号叫着的黑暗里。

    当他终于坐到了码头的端头上时,他闭上了眼睛,免得看见使雾幕下的港口晚上也能通航的照射灯。南面防波堤上灯塔的红火虽则现在已经很难看清了,他也不想去看它,后来他转过一半身来,将肘弯搁到了花岗石上,将脸蒙在两只手里。

    他的心思反反复复,在想“马雷夏尔!……马雷夏尔!”虽然没有从唇间发出声,却好像在召唤,在追念,在诱发他的亡灵。在他垂下了的眼皮的黑暗中,他一下子看到了他曾见过的他。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人,留着尖尖的白胡子,浓眉也全白了,个儿不大不小,神气和蔼可亲,眼睛灰色和善,姿态谦虚,样子是个朴实温和的好人。他叫皮埃尔和让为“我亲爱的孩子”,对两个人好像从无轩轾,同时接待他们吃饭。

    皮埃尔,抱着一条追踪已经消失了痕迹的狗似的固执,开始追索这个已经从地球上消失的人的谈话、姿势、语调和眼光。他一点一点地整个儿想起了他在特隆谢路公寓里款待他们,他和弟弟吃饭时的情景。

    两个仆人侍候他,两个人都是老人,他们很可能久已养成了习惯叫他们“皮埃尔先生”和“让先生”。

    马雷夏尔将双手伸给两个年轻人,按他们进门时的情况而异,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

    “早安,我的孩子们,”他说,“你们有双亲的消息吗?至于我,他们久已不给我写信了。”

    大家和睦熟稔地谈家常。这个人的理智没有一点出规的,而且十分和蔼、亲切、文雅,无疑这对他们是个益友,一个几乎不大想到的益友,因为他太可信任。

    现在,往事在皮埃尔心里涌现了。马雷夏尔曾在几次看到他发愁、并且猜到了他做学生的穷困时,主动提出借钱给他,也许有过几百法郎,彼此都忘了,从没有还过。因此,这个人一直是喜欢他的,爱他的,因为他关心他的困难。那么……那么为什么把他的财产全留给让呢?不对,他从来没有明显地表现出对弟弟的感情重于对哥哥的,对这一个比对那一个更关心。或者对这个表面上比对另一个冷淡。那么……那么……他必然有一个秘密而充分的理由将全部财产都给让——全部——而对皮埃尔一点没有给。

    他越想,后来这些年的印象对他越生动,医生越认为在他们两人之间作出的这种区别难以置信,越不像真有其事。

    他胸臆里袭来一阵尖锐的痛苦,一阵难以表达的烦恼,使他心神惶惑无力。他像是走投无路,血脉奋张,心潮如涌,弄得他六神无主。

    于是他像在梦魇中似的低声悄悄说:“得弄清楚,天哪,得弄清楚。”

    现在他想得更远了,想到早先他的父母住在巴黎的时候。可是那些面貌都记不住了,被他的记忆搞乱了。他尤其尽力想搞清楚马雷夏尔是金色头发、栗色头发,还是黑发?他想不起来,这个人后来的样子,老年的样子将别的样子都抹掉了。终于他想起来那时他要瘦些,手软软的,还常常送花来,很经常,因为他的父亲总说:“又送花来了!可这是浪费,我亲爱的,您为玫瑰花把钱花得太多了。”

    马雷夏尔回答说:“随它吧,我高兴这样。”

    于是,突然他母亲的声音从他脑袋里响起,总在笑的母亲的声音说:“谢谢,我的朋友。”声音这样清晰,简直让他以为是这时听见的。因此这应是她常常说的话,这几个字只有这样才能如此铭刻在这个儿子的记忆里!

    这么说,马雷夏尔,他,一个阔人,一个主顾,一位先生送花给这个小店主妇,这个俭朴的首饰店老板的妻子。他爱上了她吗?假使他没有爱上她,他怎样会成为商人的朋友呢?这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够睿智的人,他有好多次和皮埃尔谈论过诗和诗人!他从来不从艺术家的角度去评估作家,而是从感动了的有钱人的角度去看。医生经常嘲笑过这种多情,他认为那有点儿幼稚。现在他明白了,这个重感情的人从来不曾是他父亲的朋友,从来不是他这个如此讲究实际,如此平庸、粗俗的父亲的朋友,对他的父亲而言,“诗”这个字表示废话。

    因此,是这个年轻、有钱、无家室之累、具备了所有的爱情条件的马雷夏尔,偶然一天跨进了一家店子,可能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商人。他买了东西,成了常客,聊了天,一天比一天更熟悉,用经常买东西作代价取得了权利在屋子里坐下,对那个年轻的女人微笑,和那个做丈夫的握手。

    于是,后来……后来……唉!我的天……后来呢?

    他爱过、抱过第一个孩子,首饰商的第一个孩子,一直到另一个出生,后来直到他死,他都变得难以识透。后来,他的坟墓封土了,他的肌肤腐烂了,他的名字从活人名字中抹掉了,他的存在永远消失了,没有任何东西再需要掌握分寸、需要担心隐瞒的了,于是将他的财产全部给了那第二个儿子!……为什么?……这个人是个聪明人……他应当明白和预先料到这样可能,而且几乎不可避免地会使人假定这个孩子是他的。……因此他会玷污一个女人的名誉。如果让根本不是他的儿子,他怎能这样办?

    忽然间一件明确可怕的回忆闯进了皮埃尔的心里。马雷夏尔曾经是金发的,和让一样的金发。他现在想起了从前见过一个小的艺术画像,在巴黎,在他们客厅的壁炉上,现在看不到了。它上哪儿去了?丢失了还是藏起了?也许他的母亲把它藏到了某个不知道的抽屉里,锁在那里面的是些爱情的圣物。

    想到这里,他的悲痛变得这样令人心碎,他呻吟了一声,这是那种从嗓子里被太强烈的痛苦挤出来的短叹。突然,就在他旁边的防波堤警报器响了起来,像是它听到了他的叹息,像是它懂了,而且在回答他。它那种超自然的怪物式的叫嚷比雷还要响亮,野蛮可伯的吼声制服了一切风浪的声音,穿过沉沉的黑暗,向罩在雾下面的看不见的大海上传播。

    这时候,穿过重雾,远远近近一切相似的叫声重新在黑夜里升起。那些黑灯瞎火的大型客轮发出的呼喊叫人胆战心惊。

    接着,一切重又归于寂静了。

    皮埃尔张开了眼睛一看,吃惊自己怎么在这里,从梦魇里醒了过来。

    “我疯了,”他想,“我怀疑我的母亲。”他的心沉浸到了爱、怜、悔、祈求、悲痛交集的波涛之中。他的母亲!对她相知如此,怎能怀疑她呢?难道这个纯朴、贞洁和忠实妇人的灵魂和生活不更清明于水吗?见过她,认识她的人怎能不认为她无可怀疑?而现在是他,这个儿子,是他怀疑她!唉!要是他能在这瞬间将她抱进怀里,他将怎样响她,抚爱她,他将如何跪到地上求她的宽恕!

    她能欺骗他的父亲,她?……他的父亲!无疑他是一个好人,可尊敬的,工作上诚实的人,只是他的心思从不曾越过他店铺的边缘。这个昔日十分漂亮(这是他知道的,而且迄今还这样认为)的女人,而且是天赋了一个正直、多情、慈祥的心的女人,怎么会接受这样一个完全不同于她的男人做未婚夫、丈夫的呢?

    为什么要追究?和那些嫁给受了双亲嫁资的男孩子的小姑娘一样,她也这样结了婚。他们立刻在蒙马特尔街的商店安置下来;于是那个年轻的女人管了柜台,在新家的心情鼓动下,在共同利益的神圣敏锐感觉鼓动下(像巴黎许多夫妻店那样,这种共同利益代替了爱情乃至感情),使出了她全部智慧、主动细致地为这个家所期望的财富而工作。于是她的一生就这样单调、平静、诚实地过去了,没有爱情!……

    没有爱情?……一个女人没有一点爱情,可能吗?一个年轻、漂亮、生活在巴黎,读了些书,为舞台上死于热情的女主角鼓过掌,有可能她从长大到变老连一次也不曾动过心吗?对别的女人他不相信,——为什么对他的母亲他相信呢?

    肯定的,她曾经可以恋爱过,像别的女人一样!因为她虽然是他的母亲?但有什么会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呢?

    她曾经年轻过,有着扰乱年轻人的心的诗情软弱!关在、禁锢在一个平庸的,只知道谈生意经的丈夫旁边,她曾幻想过月光、旅行和在黄昏阴影里的蜜吻。于是后来有那么一天,走进来了一个男人,像书里描述的情人那样,而且他说起话来也像他们那样。

    她爱了他,为什么不?这是他的母亲?这又怎样?因为它涉及到他的母亲,他就该盲目和愚蠢到否认明证?

    她委身了吗?……会的,既然这个男人没有别的女伴……是的,既然他仍然忠诚于远离了而且老了的那个女人……是的,既然他将他的全部财产给了她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于是皮埃尔站了起来,甚至气愤得发抖,乃至想要杀谁!他伸直了胳膊,张开了手掌想打、想杀、想压碎,想绞杀人!谁?所有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兄弟,死了的那个人,他的母亲!

    他冲回家去。去干什么?

    当他经过一个标志柱旁边的小塔楼前时,报警器尖锐的叫声迎面传来。他吃惊得厉害,甚至几乎摔倒,一直退到了花岗石矮墙上。他在那儿坐下来,没有一点力气,被声音震垮了。

    首先回答的汽船好像很近,正请求进港,潮水已经高了。

    皮埃尔转过身,看见了它,被雾模糊了的红色灯。接着在港口电炬分散了的光辉下,一个庞大的黑影显露在两条防波堤中间。在他后面,一个老人的嗓子,一个退休老船长用嘶哑嗓子喊道:

    “船名是什么?”

    于是在雾里站在船桥上的引港人,也用同样嘶哑了的声音回答说:

    “圣-塔-露西亚。”

    “哪国的?”

    “意大利。”

    “哪个港。”

    “那不纳斯。”

    这时在皮埃尔朦胧的眼前仿佛看见了维苏戚火山上的火焰,然而在火山脚下,索仑特或者卡泰拉玛①的桔树丛中却是萤火虫漫林飞舞!他曾多少次梦见过这些熟谙的名字,好像他多么熟悉这些地方的风景。唉!要是他能立刻离开此地,不管到哪里,永不回来,也不写信,不让人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是不,他得回去,回到父亲家里,睡到他的床上。

    ①Sorrente,Castellamare均为意大利地名,盛产桔子。

    就这样,就不回去,就等到天明。汽笛的声音使他高兴。他站起来,开始走来走去,像一个在船桥值班的船员。

    在第一艘轮船后面又进来了一艘,又大又神神秘秘,这是一艘从印度回来的英国船。

    接着又看到几艘,一艘接着一艘,从看不透的雾里出来。后来因雾重,潮湿得无法忍受,皮埃尔开始往城里走。他冷得厉害,走进了一家水手的咖啡店,想喝上一杯甜热酒;当加了胡椒的热酒烧似地炙热了他的上腭和喉头时,他感到在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也许他弄错了?他对自己的胡思乱想太熟悉了!说不定自己弄错了?他用对一个无辜者草拟起诉书的方式收集证据,当相信这个人有罪时是很容易误判的。等到他睡过一觉,他的想法也许会整个儿变了。于是他回家去睡觉,并且在意志的强制下,他终于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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