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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节

    玫瑰圣母修道院在塞维利亚的修道院中,以该院嬷嬷制造的蜜饯味道鲜美出名。他走到接待室,向守门的修女说要买蜜饯,叫她把修道院出售的所有蜜饯的货单给他看。

    “你们没有马拉尼亚式柠檬吗?”他用非常自然的神气问。

    “马拉尼亚式柠檬吗,阁下?这是头一次我听到这种蜜饯。”

    “这种蜜饯最时行也没有了,我奇怪像你们这样的修道院为什么不大量制造。”

    “马拉尼亚式柠檬吗?”

    “不错,是马拉尼亚式,”唐璜重复说了一句,逐个字都说清楚,“你们的修女当中不可能没有人懂得这种蜜饯的制法。我请您查问一下这些嬷嬷,看看有谁知道这种蜜饯。明天我再来。”

    几分钟以后整个修道院里都谈论着马拉尼亚式柠檬。制造蜜饯的能手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蜜饯。只有阿加塔嬷嬷知道配方。要在普通柠檬里加上稀释的玫瑰露,紫罗兰,等等,然后……阿加塔嬷嬷把全部制造过程都承担下来。唐璜第二天再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罐马拉尼亚式柠檬;实际上这只是一种非常难吃的混合物;可是在罐头的盖子下面,却有一封特雷莎亲笔写的短信。在信里她又重新恳求他放弃她,忘记她。可怜的姑娘在自己欺骗自己。宗教信仰,孝道和爱情,在这个不幸的女子心中斗争,可是不难看出,爱情成了战胜者。第二天,唐璜派了他的一个侍童到修道院里来,捧着一箱子柠檬拿来制蜜钱,尤其叮嘱要制造昨天被买走那些蜜饯的那位嬷嬷亲手制造。在箱底,巧妙地藏着一封回答特雷莎的信。他给她写道:“我十分不幸。这是命运在指挥我的手臂动作。自从经过那不吉利的一夜以后,我一直在想念你。我不敢盼望你不恨我。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你。请你不要对我提起你当修女时发过的誓言。你在把你献给祭坛以前,原来是属于我的。你没有权利处分你已经属于我的那颗心……我来要求你还给我比我的生命更宝贵的宝贝。我得不到你我就死。明天我到接待室要求见你。我在未通知以前不敢前来。我怕你的惊骇不安会把我们暴露。用勇气把你自己武装起来吧。告诉我守门的修女能不能收买。”

    两滴水巧妙地滴在信纸上,就算是写的时候流在纸上的眼泪。

    几个钟头以后,修道院的园丁带来了回音,并且说愿意做他们的中间人。看门的修女是不可能收买的;阿加塔嬷嬷同意下楼到接待室来见他,可是会见的目的只是互相道个永别。

    可怜的特雷莎半死不活的在接待室里出现。她不得不两只手扶着栏杆以防跌倒。唐璜不动声色,十分平静,很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给她造成的不安。起初,为了欺骗守门的修女,他用轻松愉快的口气跟特雷莎谈起她的在萨拉曼卡的朋友,这些朋友托他向她致意。然后,利用看门的修女走开的一刹那间,他很快地轻声对特雷莎说:

    “我已经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这里救出来。即使要放火烧修道院,我也在所不惜,我什么也不愿听。你是属于我的。在几天之内你就要成为我的人,办不到我宁愿死;可是有许多人要陪我一起死。”

    看门的修女走过来了。唐娜特雷莎觉得喉咙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唐璜却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谈到蜜饯,谈起修女们的针线活,而且答应守门的修女给她送来罗马祝福过的念珠,还答应送一件织锦的袍子给玫瑰圣母,使这位本修道院的主保圣人可以在她的节日那天穿上。经过半小时这样的谈话以后,他带着尊敬而严肃的神情向特雷莎行礼,离开了她,让她处在难以形容的激动和绝望状态中。她奔回自己的单人房间,关上房门,她的手比她的舌头更听话,她用手写了一封长信。信里又是责备,又是恳求,又是痛恨。可是她不能不承认她心里还爱着他。她原谅自己的这个错误,因为她想她只要不答应她情夫的请求,就是抵偿了这个罪过。园丁负责传递这些罪恶的信件,过了不久就带回来复信。唐璜始终威胁着要采取暴力手段。他手下有100个勇士为他服务。渎圣罪吓不倒他。只要他能够再一次把他的情妇搂在怀里,即使去死他也乐意。这个习惯于向她所爱的人让步的软弱的女孩还能做什么呢?她整夜整夜哭泣,白天她也不能祈祷,唐璜的形象到处追随着她;甚至,她跟着女伴们去敬神的时候,她的身体机械地做着祈祷的姿势,可是她的心却完全想着她那不祥的爱情。

    过了几天,她再也没有能力抵抗了。她告诉唐璜她准备接受一切。她觉得自己反正是完了,她心想,既然总是一死,宁愿在死前有一段幸福的时间。唐璜快活到了顶点,准备好一切把她拐走。他选择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园丁将带给特雷莎一张丝绸的梯绳,使她可以越过修道院的围墙。一个装着市民服装的包袱必须藏在花园的约定地点,因为不可能穿着修女服装在街上走。唐璜在墙脚下等她。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放着一辆用几匹精壮的骡子拉着的轿车,这辆车子很快就可以把她带到一间乡下别墅。她在那里可以不受任何追捕,安逸而幸福地同她的情人一起生活。这就是唐璜亲自拟好的计划。他定做了适当的服装,试过那条绳梯,还附加一张怎样结扎绳梯的说明;总之,凡是可以保证他事情成功的一切,他都没有忽视。园丁很可靠,他保持忠诚可以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所以对他可以放心。此外,唐璜还采取了措施,要在拐走特雷莎的第二天晚上就把园丁杀掉。看来这件阴谋组织得如此巧妙,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使它失败。

    为着避免嫌疑,唐璜在确定诱拐日子的前两天就到马拉尼亚古堡去了。他在这古堡中度过了他童年时期的大部分光阴,可是自从他回到塞维利亚以后,他还没有进去过。黄昏时分他到了那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一顿好夜宵,接着他让人替他脱了衣服,上了床。他在卧房里点燃了两盏大烛灯,桌子上放着一本黄色小说书。他看了几页以后,觉得将要入睡,就合上书,熄灭了其中一盏烛灯。在熄灭第二盏烛灯之前,他无意之中在卧房里到处张望,突然间他在卧床的壁凹处看见了那幅画着炼狱的痛苦的图画,这幅图画是他在孩提时代经常凝视的。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个被一条蛇咬啮着五脏的人身上,虽然这景象现在使他比过去更害怕,可是他的视线仍然无法挪开。同时他想起了戈玛尔队长的容貌,想起了死亡在他的脸上留下可怕的歪嘴扭鼻的样子。这个回忆使他不寒而栗,毛发直竖。可是他鼓足勇气,熄灭了最后一根蜡烛,希望黑暗可以解除这些丑恶的图象所给他的烦扰。谁知黑暗反而增加了他的恐慎。他的眼睛始终望着他所看不见的图画;他对图画太熟悉了,那幅画就像大白天一样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印象里。有时他甚至觉得画里的人像发出亮光,明亮起来,仿佛画家所画的炼狱里的火是真正的火焰似的。最后,他激动得不得不大声叫喊家人来搬掉那幅使他这样害怕的图画。家人们走进他的卧室以后,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他认为如果家人们知道他害怕一幅图画,就会耻笑他。因此他只能用最自然的声调对他们说:把蜡烛点起来,然后让他单独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接着他开始看书;可是只有他的眼睛在看,他的心思却在那幅图画上。他处在难以形容的不安宁状态,整夜没有合眼。

    天一亮,他就赶紧起来出外打猎。体育锻炼和早晨的新鲜空气使他逐渐安静下来,他回到古堡的时候,那幅画所引起的印象已经消失。他坐下来吃饭,喝了很多酒。他上床睡觉的时候神志已经有点不清。他下令在另一间房里准备了一张床,当然他不会把那幅画也叫搬过去;可是那幅画在他的脑子里的印象深刻有力,使他在那天夜里又失眠了一段时间。

    不过这些恐怖并没有使他对过去的生活感到后悔。他仍然想着他计划中的诱拐;他对家人们作好各种必要的嘱咐后,自己单独一个人回到塞维利亚。他趁白天大热的时候走,以便于晚间到达。实际上他到达德尔-略罗塔楼附近的时候天已黑了,他的一个家人在那里等他。他把马交给家人,问清楚轿车和骡子是否都准备好了。按照他的命令车子和骡子应该在一条街里等待,这条街既要靠近修道院,使他和特雷莎能够步行到达那里;又要离修道院不太近,以免遇到夜巡队时引起怀疑。一切都准备就绪,他的命令一字一句都执行无误。他发觉他还要等待一小时才能向特雷莎发出约定的信号。他的家人把一件褐色的大斗篷披在他的肩上,他就单独一人从特里亚纳门走进塞维利亚,把斗篷遮着脸面,以免被人认出。炎热的天气和疲劳迫使他坐在一条荒无人迹的街道的一张凳子上。他在那里想起什么歌儿就吹起口哨或者哼着什么歌儿。他不时看看表,难熬地发觉时针并不随他的焦急心情而走得快点……突然间一阵庄严的哀乐叩击他的耳膜。他起先只听出是教堂举行丧礼时的歌声。过了一会儿一队宗教队伍从街角上转弯,一直朝他走过来。长长的两排悔罪人拿着点燃着的蜡烛前导,后面跟着一个盖上了黑丝绒的棺材,由几个身穿古式服装的人抬着,这些人都有白胡子,身边都佩着剑。最后又是两行穿着孝服的悔罪人手里拿蜡烛,像开头的那两排人一样。整个队伍缓慢地、庄严地前进。听不见石板地上有脚步声,简直可以说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在飘荡着前进,而不是在行走。他们的袍子和斗篷上面又长又僵硬的褶缝,就像大理石像的衣服那样僵直不动。

    看见这个景象,唐璜首先的反应是厌恶,就像一个专门讲究享乐的人听见死字就产生厌恶一样。他站起身,想远远走开,可是悔罪人数目众多,整个队伍又十分华丽,使他觉得惊讶而且激起了他的好奇心。队伍向着邻近的一个教堂走去,教堂的门正在哗啦哗啦地打开。唐璜拉了拉一个拿蜡烛的人的衣袖,很有礼貌地问他,他们埋葬的是什么人。悔罪人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就像一个刚得过一场又长又重的病的人一样。他用一种阴惨惨的声音回答:

    “他是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

    这个奇怪的回答使唐璜的毛发直竖;可是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冷静,开始微笑。

    他想:“我听错了,或者这老头子弄错了。”

    他与队伍同时走进教堂。丧歌又唱起来了,还有嘹亮的大风琴伴奏;穿着丧袍的教士们唱起深渊的呼唤①。尽管他努力保持镇静,唐璜还是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凝固。他走到另一个悔罪人面前,问他:

    “你们埋葬的是谁?”

    “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那个悔罪人用空洞而可怕的声音回答。唐璜马上靠在一根柱子上以免跌倒。他觉得他浑身瘫软,已经失去了勇气。可是仪式仍然继续进行,教堂的圆顶更把大风琴的声响和可怕的《愤怒的日子》②的歌声扩大。唐璜仿佛听见了最后审判日天使们合唱的歌声。最后,他振作精神抓住从他身边经过的一个教士的手。这手冰冷得像大理石一样——

    ①这是天主教为死人举行仪式时,拉丁祈祷文的开头一句:直译是:“我从地底向你呼唤。”

    ②《愤怒的日子》即最后审判日,天主教的赞美诗。

    “看在天主份上,神父!”他喊道,“你们在这儿为谁祈祷,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为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祈祷,”教士回答,同时带着痛苦的表情凝视着他,“我们为他的灵魂祈祷,他的灵魂犯了大罪,我们原来是炼狱里的灵魂,被他的母亲用弥撒和祈祷从炼狱的火焰中救了出来。我们把欠母亲的债还给儿子;可是这次弥撒是最后一次准许我们为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奉献的弥撒了。”

    这时候教堂的钟敲了一下;这是约定诱拐特雷莎的时刻。

    “时间到了!”一个声音从教堂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嚷起来,“时间到了!他落到我们手里了吗?”

    唐璜回过头来,看见一幕可怕的幽灵出现景象。唐加西亚,脸色苍白,血迹斑斑,同戈玛尔队长一齐走过来,队长的眼耳鼻嘴仍然可怕地歪扭着。他们一起向棺材走去,唐加西亚猛力把棺材盖掀翻在地,嘴里继续说着:

    “他落到我们手里了吗?”这时一条巨大的蟒蛇在他后面站起来,比他高出一公尺多,仿佛马上就要扑向棺材……唐璜叫了一声:“耶稣!”就昏倒在石阶上。

    夜已经很深,夜巡队经过,发现一个男子动也不动地躺在一座教堂的门口。警官们走过来,以为这是一个被暗杀的人的尸首。他们马上认出那是德-马拉尼亚伯爵,他们把凉水倒在他的脸上想把他弄醒;可是,发现他没有恢复知觉,就把他抬回他的家里。有些人说他喝醉了,别的人说他被一个妒忌的丈夫揍了一顿。在塞利维亚没有人——起码没有一个正派的人——欢喜他,各人都有各人的说法。一个人祝福那根把他打昏的棍子,另一个人问要喝多少瓶酒才能使他动也不动地躺倒。唐璜的家人从警官手里接过他们的主人,赶快奔去找外科医生。医生给他放了很多血,没有多久他便恢复了知觉。起初他说一些毫不连贯的话,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喊声,夹杂着呜咽和呻吟。慢慢地他仿佛专心一意在端详着周围的事物。然后他问他在哪儿;戈玛尔队长、唐加西亚和那队队伍怎样了。他的家人以为他疯了。可是在喝了一点活血药以后,他叫人拿来一个十字架,在上面吻了相当时间,并且泪流如注。接着他命人请一位忏悔神父来。

    人人都感到惊讶,因为他的不肯敬神是众所周知的。他的家人叫了好几个教士,他们都拒绝到他这儿来,以为他要跟他们开恶毒的玩笑。最后,一个多米尼克教派①的神父答应见他。大家让唐璜和神父单独在一起,唐璜扑倒在神父脚下,把他看见的幻象告诉神父;然后他开始忏悔。每讲述他的一件罪恶,他就停下来问一声:一个像他这样的罪孽深重的人,是否可能得到上天的宽恕。神父回答说天主的仁慈是无限的。在劝告他继续坚持悔过,并且给了他宗教从不拒绝给重罪人的那种安慰以后,神父告辞走了,答应晚上再来。唐璜整个白天都在祈祷。等到那个多米尼克会的神父再来的时候,唐璜向他宣布;他决定离开他做过不知多少坏事的尘世,到修道院去补赎他所犯过的大罪。教士受了他眼泪的感动,尽量鼓励他,同时为了考验他的勇气是否能跟他的决心一致,他把修道院的严峻生活描绘得非常可怕。可是他每描述一件苦行,唐璜就叫喊说这不算什么,他应该得到更苦一点的待遇——

    ①多米尼克教派是由西班牙圣人多米尼克-德-古斯曼(1170-1220)于1206年创立的教派。

    第二天,他把一半财产送给他的穷亲戚;另外用一部分来创办一所医院,建造一所教堂;他把大笔金钱送给穷人,为炼狱里的灵魂奉献了无数台弥撒,尤其是奉献给戈玛尔队长和那些在决斗中死在他手下的可怜人。最后他召集他所有的朋友,当着他们的面谴责自己在这么长的时间内给他们作出多次坏榜样;极其沉痛地向他们述说他过去的行为使他产生的后悔,以及他对将来胆敢怀抱的希望。这些浪子中有几个受到了感动,改过了;另外几个坚决不改的,带着冷嘲离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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