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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家长里短

    第二天早上亨利先生病倒了,我对此处之泰然,就像上次大少爷惹下的那场大祸一样。对于他来说患病也许是不幸中之大幸,因为肉体上的痛楚毕竟比精神上的创伤要好受得多。我和亨利太太守候在床边,老爷不时地派仆人来探听消息,可他自己就是不肯跨过这道门槛。记得有一回二少爷病得几乎央断气了,他这才来到床边,看了看儿子的脸色,然后一仰头、双手上举,转身就走了。我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悲惨,表现了一种万事皆空、看破红尘的态度,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我和亨利太太守在这里,时间十分难熬。白天我们一起守候,晚上就轮换着去睡觉。我们给病人剃了一个光头,头上缠着纱布,他不停地晃动着脑袋,同时一双手老是捶打着床,舌头也闲不住,声音犹如潺潺流水,绵绵不绝,我听久了都觉得厌烦。更令人腻味的是他一个劲儿地说一些鸡毛蒜皮的琐屑:屋里屋外的各类事务、马匹牲口——他一再要人给马套上鞍,大概是误以为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骑马逃之夭夭吧——花园的浇灌修剪、鱼网的晾晒补缀、(最使我恼火的还是)清点各类账目的数额以及跟佃户的争执。对他的父亲、妻子和哥哥是绝口不提,只有那么一两天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把自己当作小孩跟哥哥一起天真地玩耍。在他幻觉中大少爷似乎遇到了生命危险,只听他喊道:“救人啊!詹姆斯快淹死啦!——快来救詹姆斯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叫着,此情此景真是催人泪下。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亨利和我都感慨系之;不过大少爷在外闯荡江湖,而他却厮守妻子家园,大概心里有点不平衡,好像是故意要证实哥哥对自己的诽谤,装扮成一个死气沉沉、见钱眼开的蠢夫模样。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跟前,我会置之不理的。但是有太太在旁边,我不得不悉心倾听,同时端详着他妻子的反应,心里琢磨着二少爷的形象的确是每况愈下。天底下就我一个人还算了解他的为人,不过我可以肯定他说他还有一个知己。如果他一命呜呼、高山景行俱为世人遗忘,此人也会为他伤心断肠、哀悼不已;若是他劫后余生、重为烦恼所牵,此人则会真心欢喜。这个人就是他终生所爱的妻子。

    因为没有机会面谈,我最后决定把自己的想法付诸笔端,利用轮到我休息的那几个晚上准备好了这些材料。写出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难就难在把材料交给太太,而我压根就没有那个胆量。一连好几天我把这些纸夹在腋下,想瞄一个空儿交给太太。毋庸讳言,确实有几次绝好的机会,可惜事到临头我的舌头却不听使唤。如果不是有一次天凑其缘为我解了围,那些玩意儿恐怕还要一直保留到今天。那一天晚上我仍然没有足够的勇气跟太太说这事儿,心里一边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绝望,脚下一边朝门外走去。

    太太忽然问道:“麦科拉先生,你带着些什么呀?这几天看见你进进出出的腋下老是夹着些什么。”

    我一言不发,转过身来,把纸在桌上摊开让她看。写的是些什么,在此略作介绍,以让读者先睹为快。首先还是把最上面我的一封亲笔信抄录如下。我一向有收藏旧物的习惯,这封信也因此有幸保留到今天。有些人曾经恶意地怀疑我在那些家庭纠纷中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而这封信可以权充为我辩解的一个旁证。

    尊敬的太太:

    请原谅我并不是那种不识时务妄自僭越本分的人,然而我发现正是由于这种守口如瓶的不良习惯才招致了您这个高贵的家庭里过去出现的种种流弊。我旨在引起您注意的这些信件都是家信,有劳您一一过目为盼。

    随信附上目录一份。此致

    您忠诚的奴仆

    伊福拉姆·麦科拉

    一七五七年于杜瑞斯迪府邸

    附信件目录

    “一、詹姆斯·杜瑞先生,即尊敬的巴兰特拉大少爷,客居巴黎期间伊福拉姆·麦科拉写给他的十封信旧期为……(以下是日期)”“附注:请与信件二三一起同读。”

    “二、巴兰特拉大少爷写给伊福拉姆·麦科拉的七封亲笔信,日期为……(以下是日期)”

    “三、巴兰特拉·大少爷写给亨利·杜瑞先生的三封亲笔信,日期为……(以下是日期)”

    “附注:亨利先生吩咐我写了回信:我回信的抄本编号为甲四、甲五和甲九。亨利先生自己写的信,我找不到原件,不过从他那位不仁不义的兄长信中可以略知一二。”

    “四、本年元月以前的三年中巴兰特拉大少爷与英国国务大臣某某之间的通信原件及抄本,共计二十六封。附注:是在大少爷的文稿中发现的。”

    我一来守候病人,二来情绪低落,显得有些精疲力竭,但是怎么也睡不着,整个晚上都在屋子里徘徊,时而猜度着可能出现的后果,时而对自己染指别人的家庭私事深感歉疚。东方刚露鱼肚白,我就来到了病人的房门口。亨利太太屋子里很暖和,把百叶窗和窗门统统敞开了。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外面蓝色的晨曦悄悄地爬进树林,除此之外是空无一物。听到我进门时的响声她连头也不回,我预感到情况不妙。

    我喊了一声:“太太。”没有回答。接着又喊了一声:“太太。”就不想再吱声了。她仍然不理睬我。我趁这个机会把桌上乱七八糟的纸都收拾起来,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纸的页数似乎少了。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却发现对未来极为有用的国务大臣的信件不见了。我探头朝火炉里面看了看,只见黑色的纸灰在炭火中间翩翩起舞,这时我的腼腆顿时消失了。

    “我的天啊,太太。”我大声嚷道,声音之大在一个病人的房间里实在是出格了,“您把我的纸弄到哪儿去了?”

    亨利太太这时才转过身来,说:“我烧掉了。你和我看到的那些已经足够,而且太多了。”

    我嚷道:“您这一晚上干的好事!保全了一个什么样人的名誉啊?我为了饭碗不借挥洒墨水,而他为了自己的饭碗却不惜挥洒同志、战友的鲜血。”

    她反驳道:“麦科拉先生,这是为了保全你主人那个家庭的名誉,你为那个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哇。”

    我吼道:“这个家庭我也不会呆得太久。太令我失望了,你这是夺走了我手上的剑,现在我们大家都没有任何自卫能力了。有那些信我还可以吓唬吓唬他,可现在——却怎么办?我们的形势很不利,要是他再回来我们连撵走他的勇气都没有,乡亲们见了咱们都会扔火把过来烧的。可是如果我捏着他的把柄心里就有了底,如今这个把柄没了,没准儿他明天就会回来的。我们只好跟他同桌吃饭,一起到阳台上去溜达,要不就陪他打扑克,反正是陪他消磨时光吧!不,太太!上帝的心里充满了慈悲,上帝可以原谅你,可是我却无法原谅你。”

    亨利太太说:“麦科拉先生,想不到你的头脑这么简单。在他那种人的眼里,门风和家庭名誉值几个钱?而他知道我们爱面子,他知道我们宁死也不会把那些信公之于众的,你以为他就不会利用我们这一弱点?麦科拉先生,你那一把所谓的剑,对于还有一点廉耻的人来说也许是一把防身的利剑,可是对他来说却只是一把纸剑。你拿这个去威胁他,他只会冲着你笑。一个甘于堕落的人把堕落当成自己的本钱,跟这号人斗没意思的。”说到这,她简直有点声嘶力竭了,然后又用较为平和的口气说:“麦科拉先生,这件事我琢磨了一个晚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办法。不管有没有信件,这个家的门永远都是对他敞开的。他才是这个家的法定继承人!如果我们排挤他,那只会对可怜的亨利不利,他一出门又要挨众人的石头了。啊!要是亨利死了,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那样法定财产继承人的顺序就打乱了,全部家产就成了我女儿的,到那时我看谁的脚敢踏到这块地盘上来。要是亨利活着,那个家伙回来,我们就糟了,倒霉的事就全凑到了一块儿。”

    经他这么一解释,我大体上表示赞成,同时也觉得她毁掉那些信件也不无道理。

    我说:“这个问题咱们再仔细琢磨琢磨。我一个男子汉把一些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拿来跟女士商量,至少也是不符合常规的,真对不起。至于我刚才说到要离开这个家庭,那完全是有口无心,您大可不必为此担心。亨利太太,我把自己看着是杜瑞斯迪家族的一员,跟生我养我的那个家毫无区别。”

    说句公道话,她听了之后似乎轻松了一截子。就这样我们又一如往常维持着相互尊重、相互谦让的主仆关系,而且这种良好的关系在以后的好多年里一直保持了下去。

    那一天也是一个值得庆幸的日子,我们首次发现了亨利先生康复的迹象。第二天下午三时许,他神志开始清醒,能够喊出我的名字并且表现出明显的友好态度。当时亨利太太也在屋子里,不过他似乎没有看见站在床对面的妻子。退了烧之后只有一次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身体太虚弱,当即又倒下去睡着了。现在身体正缓慢而稳健地恢复,胃口也一天好似一天,肌肉和体力也一个礼拜好似一个礼拜。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他就可以起床,甚至可以坐在椅子上由别人抬到阳台上去了。

    也许正是在这种时候,亨利太太和我最是心神不宁。原先对他生命危险的担忧消释了,但更严重的忧虑接踵而至,每过一天他都觉得离末日靠近了一步。一天天过去了,但一切仍安然无恙。亨利先生的精力也充沛多了,经常跟我们长时间地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父亲有时也来看他,坐一会儿,然后就走,但是对不久前发生的悲剧以及那些旧账谁都是缄口不语。他至今还记得的这些事是有意避而不谈呢?还是完全从记忆中抹去了?白天我们战战兢兢地陪着他、看着他,晚上躺在孤独的冷床上难以入眠,想的就是这些问题。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一种可能性最大。这两种可能性似乎都那样离奇怪异、那样明确无误地表现出他的精神失常。一旦有了这样的担忧,对他的举止也观察得细致入微。他常常显出孩童的秉性:那种乐哈哈的样子与以前的性格判若两人,他对从前不屑一顾的细枝末节表现出强烈而经久不衰的兴趣。倒霉的时候,唯一信得过的只有我,可以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当时他正跟妻子闹别扭。等身体康复的时候,这一切都变了。过去早已忘怀,妻子成了他心目中的第一和唯一。就像小孩在母亲面前那样,他总是把百般的情怀对妻子倾诉,仿佛总能得到妻子的同情,有一点什么事就在她面前撒娇,惹她伤神费力。也多亏了这个女人,每每都体贴入微,不让他失望。对于她来说,这种行为的变异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伤感情调,我觉得她的内心把这看作是对自己的责备,前些日子,我多次看到她本来想痛哭一场的时候却不声不响地溜了出去。不过我觉得亨利先生的变化有些古怪,把种种情况联系起来我无数次地摇晃着脑袋,怀疑他的神志是否恢复了正常。

    由于这一猜疑绵延了好多年一直到二少爷的去世,甚至给以后的种种人际关系都罩上了阴影,我还是把这个问题说得仔细一点为好。康复之后开始处理事务的时候,我利用很多机会细致地试验他的思维是否正常。得出的结论是他的理解能力似乎没问题,自信心也依然如故,但是过去的一些嗜好却悄然离他而去了。现在他很容易疲惫,还老爱打哈欠。在最不适当的场合也跟人家扯上金钱关系,这样过分随和的态度未免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印象。的确,他现在的心腹之患已经不复存在了,也无须小题大做为了一分钱的利害冲突去跟人家刀兵相见;的确,如果仅仅只是精神上的略微松懈那也算不了什么,我根本不会去大惊小怪。但这一切标志着一种变化,这种变化十分微弱,但又是有目共睹的。谁也不会说二少爷发了疯,可是任何人也无法否认他的性格已经脱胎换骨了,只是举止和外表始终如一。他的血管里还有发烧之后的余热:行动急如星火、言谈口若悬河,但言行之间从无半点差错。遇到快乐的事情就眉开眼笑,碰到一点点的不幸和悲伤就烦躁不安,并且马上设法避而远之。正是这样的脾气才使得他后来有一段时间生活充满了阳光,不过也因为这一点才有人说他是疯子。人生在世总是喜欢去希冀一些办不到的事情,而亨利先生就不同了,如果他无法排遣心头的寂寞,他就会马上不惜一切代价找出其中的原因并连根拔除掉,所以他在生活中时而扮演英雄,时而扮演狗熊。正因为他的胆小怕事,我才为他设计好了今后的处世之道,做人准则,比如说,有一次他把马夫麦科曼毒打了一顿,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行为,当时就引起了公愤。我只得为他赔偿了两百英镑,事后如果他的态度好一点本来还可以少赔一半的。不过他宁愿损失钱财或者采取偏激行动,也不愿去违心地克制自己的行动。

    不过所有这一切使我远远地避开了眼前的忧虑,比如说,我不必去担心他是否忘却了不久前的暴行?如果还记得他自己现在又是怎样看待的?结果倒是他自己主动说出来了,我听后还大吃一惊。前些日子他出去过好几次,这一天阳台上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他用一只手撑着地面试着走路。过了一会儿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扭过头来朝我诡秘地笑了笑,然后凑到我跟前突然低声问道:“你把他埋到哪儿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又问道:“你把他埋到哪儿了?我想看看他的坟墓。”

    我琢磨着还是要铤而走险一回,就对他说:“亨利先生,我告诉你一件特大的喜讯。你的双手并没有欠下血债,此事大有可能。我根据某些线索推断并得出结论:你哥哥没有死,而是在昏迷不醒的时候被别人抬上了海盗船,现在他可能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无法看到他当时的面部表情,只听他问道:“是詹姆斯吗?”

    我回答说:“是你的哥哥詹姆斯。我并不想编造耸人听闻的骗局,而是实实在在地认为他很可能还活着。”

    亨利先生“啊!”了一声,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劲从座位上跳起来,用一个指头抵住我的胸口,尖声尖气地嚷道:“麦科拉,谁也杀不了那个家伙。他是金刚不坏之身,是上帝派他来永远永远骑在我头上的。”说完又坐了下来,死不开口。

    过了一两天,他再次朝我神秘地微笑着,首先环顾四周看附近有没有别人,然后说道:“麦科拉,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对他这种人我们可要多长几个心眼,不然他说不准什么时候给咱们来个措手不及的。”

    我说:“他再也不会在这儿露面了。”

    亨利先生道:“他会的,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如影随形。”然后又朝四周望了望。

    我说:“亨利先生你不必一天到晚老惦记着这件事。”

    他说:“那当然,这个建议很中肯。等听到了什么风声我们再一起商量定夺,否则就不去想这件事。”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没准他死了。”

    从他说话的口气中,我看出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新情况:他不但不为自己在决斗中得手而惭愧,反而为没有能够杀死他感到可惜。我始终把这个新发现藏在自己的心底,生怕传到他太太的耳朵里会对他不利。其实,我说不说都无所谓,估计太太自己也觉察出来了,并且觉得丈夫这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公正地说,我们三人是一条心。杜瑞斯迪府邸内最受欢迎的消息莫过于大少爷的死。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老爷。我对主子的担忧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发觉老爷子跟以往有些不同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变化。

    老人的脸色苍白而发肿,他仍旧终日坐在炉旁读他的拉丁古文,有时打起盹儿来,书本掉到炉灰里;有时一连几天步履蹒跚;有时又结结巴巴说个没完。他对别人那种礼貌和友善的态度似乎太过火:一点点小事道歉感谢之声不绝于耳;对下人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就是在我这个当仆人的面前也总是礼贤下士。有一天,他派身边的人去请他的律师来重写一份遗嘱,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独自一个人呆在家里。他趔趔趄趄地经过厅堂的时候看到了我,连忙热情地伸出手来,对我说:“麦科拉,我多次赞扬你的活干得好。今天我要重写一份遗嘱,我就自作主张让你也当一个见证人。我想你对我们这个家忠心耿耿的,请你帮这个忙总不会推辞吧。”那时候他每天大多是在梦乡里度过,很难叫醒他。他似乎已经没有年代、时间的概念了。有好几次(特别是醒来的时候)居然喊起妻子来;还有几次他招呼一个早已死了的老仆人,此人的墓碑上都长满了青苔。如果当时谁让我立一个誓的话,我敢大胆他说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生活能力。但是,他的那份遗嘱写得不仅面面俱到,而且在人情事理方面精确得无可挑剔,看后令人觉得他的智力决不逊于任何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虽然没过多久老爷子就仙逝了,但他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死亡的。首先是记忆力丧失,接着四肢无力,再下来就是两耳失聪,说话含糊不清。纵然如此,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一贯与人为善、古道热肠的处世哲学,垂危之际还特地送给我一本拉丁文的书。原来在这本书里他不遗余力地查出了我家的姓氏来源,并且用千百种方式让我们永远铭记英年早逝的大少爷以及我们对死者的悲痛和怀念之情。临终前他有那么几个瞬间恢复了说话能力,仿佛以前的失语症只是像小孩一下子忘了熟记的课文一样,不时地能够回忆起其中的某些词句来。死去的前一个晚上他突然开口朗诵起魏吉尔①的诗句来:“生生死死,生为了死,死了却了生。”其声缠绵婉转、抑扬顿挫。突然之间听到那样清晰的声音,我们赶忙放下了手头的活,可是等我们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又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了,那副模样傻得真够意思的。一会儿过后,我们照料他躺下睡觉,似乎比先前更费劲。晚上,他的灵魂便悄然归天。

    很多年以后,有一次我碰巧遇上一位医生,他的医术遐迩闻名,不便直用其姓名。我跟他谈起这个家庭的情况时,他认为老爷和亨利先生父子俩患的是同一种病:父亲的病是突如其来的悲伤导致了精神紧张所致;儿子则是由于发烧受的刺激所致,两人各有一根脑血管破裂。这位医生还说那个家庭也许在体质上还有某种共同的弱点,一遇到那种突发事故的刺激就容易导致疾病的发生。父亲去世了,儿子的外部健康完全恢复,但是柔弱的脑神经纤维中负责日常事务的部分可能受到了破坏。可以设想,那些负责精神生活的部分是不会因为物质上的损伤而失灵的。不过,用科学的观点来看,这是无稽之谈。造就人类纤弱身躯以及对人类作出最后判决的是同一个上帝。

    ①魏吉尔(公元前70-公元前19):古罗马诗人,著有史诗《易涅斯纪》(又译《埃涅阿斯纪》)。

    老爷去世之后二少爷继承了他的爵位,我们看到新爵爷的举止着实吃了一惊。有头脑的人都能想象到老爷是给他两个儿子害死的,可以说拿剑的那个儿子亲手杀死了父亲。不过新爵爷可不去想这些,对于老爷的死他庄严肃穆,但几乎说不上有什么伤心,要不就是甜蜜的伤心。谈起死者,他表现出一种豁达的惋惜,回忆死者生前高尚的品格,一边讲一边尊敬地微笑着。在葬礼仪式上,少爷的礼节得体而大方。此外我发现他继承父亲的爵位后颇有几分意得志满的高兴。其实也难怪,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费尽了心机。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他也将在这个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我指的是小少爷亚力山大:他生于一七五七年七月十七日。他出生时爵爷简直是欣喜若狂,因为他毕生的最后一个心愿满足了。的确,像他那样喜欢、溺爱儿子的父亲还真不多见,儿子一分钟不在身边他心里就一分钟不得安宁。孩子出去了,做父亲的就仰头看天会不会下雨。到了晚上,他老是从床上爬下来看孩子睡得是否安稳。跟生人谈话,他也是老把儿子挂在嘴边,都让人家觉得枯燥乏味。凡是与房地产有关的事情,他总是为亚力山大着想,说:“咱们马上就开始,这样树木长大了可以供亚力山大结婚用。”好多年如一日,他就是这种迷恋儿子的秉性,其间不乏感人至深的事迹,也有难辞其咎的过错。不久,孩子可以跟他一起出去散步了,先是父子俩手牵手上阳台,然后便是到府邸的周围转悠,带孩子玩就成了爵爷的主要任务。父子俩说话嗓门很大,老远都能听见,街坊邻居渐渐地习以为常了,我听在耳里比鸟鸣还舒服。一大一小回家时的模样更是好看极了,衣裳沾满了荆棘,父亲红着脸膛,浑身上下跟孩子一样沾满泥水。两人玩游戏的时候都是争先恐后,在海滩上挖沙坑,在小溪上筑坝,无所不为。有一次,我就看到他们俩隔着一道栅栏带着同样的孩子气聚精会神地观看牛群。

    说到父子俩开心的玩耍,我倒想起了曾经亲眼目睹的一件奇事。有那么一条路每次经过时都让我思绪万千,我常常走这条路出去办事,而这条路上发生的一切又总是对杜瑞斯迪府邸不利,但是要到山那边的马寇若斯去这又是唯一的一条捷径。每两个月我都得走上一遭,记得亚力山大先生才七八岁那一年,有一次我清早就到山那边去办事。回家的时候大约早上九点的光景,我走进灌木林里。那个季节树木蓊郁,荆棘丛中繁花似锦,鸟雀也唱得格外的欢。但是我置身其中却有说不出的凄凉,想到多年以前的那件往事,更是心绪郁结。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有人说话,再仔细一听原来是爵爷和亚力山大先生。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只见父子俩站在当年决斗的那块空地上,父亲把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面容严峻地说着什么。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脸上顿时亮堂起来。

    “啊!是麦科拉来了。我正在给小艾利讲这儿发生过的故事,从前有一个魔鬼想杀一个好人,结果那个好人差一点把魔鬼杀死了。”

    我觉得很奇怪,他居然把儿子带到这个地方来,而他亲自讲述自己的往事更是令人匪夷所思。更糟糕的是他接着转身对儿子说,“不信你可以问问麦科拉,他当时亲眼看见的。”

    孩子真地问道:“麦科拉先生,是真的吗?你真的看见那个魔鬼了?”

    我回答道:“我没有听到过那个故事,我正在忙着办事呢。”我说话时神情很不高兴,完全是尴尬的搪塞。突然,辛酸的往事、烛光下那怕人的场面一下子涌上了我的脑际。但只是过了那么一秒钟的时间我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孩子当时还没有来到人世间。于是,萦绕心头的那股激情一下子变成了话语:“不过是有那么回事。就在这片林子里我看到了那个魔鬼,并且看到他就在这儿被打败的。上帝保佑,我们逃出了性命,上帝保佑我们杜瑞斯迪府邸的墙壁依然矗立!哦!亚力山大先生,如果一百年以后你来到这个地方,快快乐乐的,我也会站在一旁念祈祷词的。”

    “啊!麦科拉说得对,过来,亚力山大,把帽子摘下来。”爵爷神情庄严地点了点头说,然后,他摘下自己的帽子,伸出双手,面向苍穹,说,“啊,上帝,我感谢您,我的儿子也感谢您,感谢您的大慈大悲。让我们安宁一会儿吧,保护我们别再遇上那个恶人了。啊,上帝,谁打诳语,就掌他的嘴吧!”说到这最后一句时他声泪俱下,不知是记起了旧恨而泣不成声,还是明白了自己仅仅只是在祈祷,反正他最后突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把帽子戴在头上。

    我说:“爵爷,您刚才是不是漏了一句话:‘请您原谅我们的罪过,我们也原谅触犯过我们的人。您的天国无所不能、荣耀无比、万古长青。阿门。’”

    爵爷说:“那说起来再容易不过了,麦科拉。要我原谅!——如果我会假仁假义,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副傻样儿呢。”

    “爵爷,想想孩子!”我神情严峻地说,我认为他这些话很不应该当着孩子的面讲。

    他却说:“怎么,都是事实嘛,对孩子何必一本正经的。来,我们亲亲。”

    我记不清是在当天还是几天以后,爵爷看见我周围没有别人又对我讲起了那件事。

    他说:“麦科拉,我现在很幸福。”

    我回答说:“爵爷,这我也看得出来。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若有所思地说:“享受幸福是以责任感为前提的——你说对不对?”

    我说:“千真万确,忍受悲哀也是以责任感为前提的。以鄙人的愚见,在这个世上如果尽不到自己的职责,还不如早一点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爵爷问道:“对。喂,你说,要是换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这一军把我将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过我还是说:“饶恕别人是上帝给我们的职责,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都要去执行。”

    他说:“得了!这都是些漂亮话,准都会说!你说说看,你自己原谅他了没有?”

    我说:“没有!凭上帝说,我没有原谅他。”

    爵爷乐了,大声嚷道:“拉手起誓!”

    我说:“对于基督徒来说拉手起这样的誓是亵渎神灵。今后遇上了符合教规的事情,我再跟你拉手。”

    我说着,微微一笑。而他一边出门,一边朗声大笑着。

    至于爵爷对孩子的百依百顺我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描述。他只有一个心眼疼孩子,至于事务、朋友、妻子统统都抛到了脑后,即使想起来也要费一番心思,就像喝牛奶酒一样几番周折方能饮用。最露骨的还是在妻子面前,自从我进杜瑞斯迪府邸的第一天起,她就是爵爷心头的重负、眼中的磁石,而现在却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有一次他走进一间房子里,四处张望,打太太身边经过简直把她当作在火边溜达的一条狗,毫不理会,一门心事地找他的亚力山大。太太心里也明白。有几次他跟太太说话过于粗暴,我简直都想出面干预。其原因仍然是:太太不知是为什么事惹孩子不高兴了。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犯了弥天大罪,丈夫原来对她宠爱无比,现在却让她坐冷板凳,岂不是天命所致!多少年来她对丈夫的百般怜爱视而不见,现在轮到她遭白眼了。不过太太对这一切都能做到宠辱不惊,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不久出现了一件稀罕事:这个家再次分为两派,我站在太太一边,但这并不能说明我背叛了爵爷。原因有三:首先,他不需要我跟他做伴谈心了;其次,他有一儿一女,亚力山大和凯瑟琳,可是对女儿却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第三,他对妻子的态度一反常态,我看了很不好受,认为这是他不忠不义的表现。与此同时,太太的节操和厚道令我敬佩。也许她对爵爷的情义开始是建筑在同情的基础之上,因而更接近于母爱,而不是夫妻之间的情爱。也许她看到一双儿女在一块玩耍其乐融融,自己心里也怡然自得,特别是对于一个饱经风霜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尽管我没有发现她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妒意,但出于本能她与可怜的女儿凯瑟琳相依为命。我一有空闲便跟她们母女俩一起闲聊。也许从各方面来看这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将它一分为二未免有点牵强,但两个派别是事实存在。不知爵爷对此有没有察觉,我个人认为他沉湎于爱子情深的罗网里对此浑然不知。但家里其余的人是有目共睹,也是触景伤情的。

    不过大家最担心的还是公子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爵爷又担当起了做父亲的忧虑,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大少爷?不过后来证明这种担忧过分了。今天全苏格兰也没有哪个绅士能与杜瑞斯迪第七代继承人比肩。既然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家庭,再者我是在写一个回忆他父亲的故事,所以在此不便对他本人妄加评论……

    [编者按:在此删除麦科拉先生回忆录中的五页。本编者在阅读这几页材料的时候得到的印象是麦科拉先生在老迈之年是一个胶柱鼓瑟的仆人。对于杜瑞斯迪第七代爵爷没有明确地提供任何材料。——斯蒂文森]

    ……不过我们当时都担心爵爷的儿子长大后会成为他大伯那样的人。太太原想插手给儿子制定几条有益的纪律,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能暗暗失望地在一旁看着。有时候她会转弯抹角地说上几句,有时候听到爵爷偏袒、溺爱儿子的消息,她会做一个手势或者感叹一两声来表达自己的心迹。我本人日思夜梦的也是这件事:与其说是担心孩子还不如说是为孩子的父亲担忧。孩子的伯父已经睡着了,正在做梦,只要一醒来就会有生命危险。他居然大难不死实在是匪夷所思,一想到他的秽迹我不由得羞赧满面、掩鼻而过。

    因为这种焦虑久久地萦绕脑际,我最终决定向爵爷进一言,这件事有必要详细地记述下来。一天,爵爷和我坐在桌上处理一些烦琐的杂务,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他对这类事情早已失去了兴趣。这时他自然也是坐立不安,一心想走。那样子好像疲惫不堪,比以前苍老了许多。大概正是因为看到他那憔悴的面容我才有了胆量。

    我低着头,装作继续干活的样子说:“爵爷,我还是称呼您亨利先生吧。因为我怕您发脾气,所以希望您记住咱们往日的情分……”

    “麦科拉先生!”他的声音十分友好,我颇受感动,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不过我想到这也是为了他好,便重新鼓足了勇气。

    我说:“您就没有想过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他重复着我的话问道:“我在做些什么?有话直说好了,我向来不会猜谜语。”

    我问他:“您跟您的儿子干些什么?”

    他声音里带有微愠:“哦,我跟我儿子干什么了?”

    我把话题一转,说:“您的父亲是一个好心人,可是您认为他也是一个明智的父亲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不愿说他的不是,虽然我对他很有意见,但从来不说他的坏话。”

    “啊,问题就在这儿。您对他还是有些意见的,不过您的父亲的确是个好人,除了个别细节问题之外,我从没有遇到过像他那么善良、那么明智的人。他做错的事情,其他的人也一定会栽跟斗的,他有两个儿子……”

    爵爷猛的一拍桌子。

    他吼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下去!”

    我的心跳遽然加快,声音仿佛给心跳阻住了,但仍然还是说:“好吧,那我就说。如果您继续娇惯亚力山大先生,那就是重蹈您父亲的覆辙。爵爷,请您注意,您的儿子长大以后可别成为大少爷那样的人啊。”

    我本意并没有打算把话说得那么直爽、那么露骨,不过当时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反而萌生了一股平生从未有过的野性和勇气,破釜沉舟地把自己心头的想法和盘托出。他决不会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的。我抬起头来,爵爷已经站了起来,接着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我连忙用手扶住他的脑袋,这一阵昏厥时间不长,他就恢复过来了,用手抱住头,结结巴巴地对我说:“我病了。”歇了一口气又说:“帮帮我。”我扶着他站了起来。他用手按住桌子,双脚站得相当稳,说:“麦科拉,我病了。身体内不知是什么破裂了,要不就是快要破裂了,所以才晕了过去;估计是太气愤了,不过,麦科拉,你别在意。我的好帮手,你千万别在意,我决不会伤害你一根头发的。变故太多了,这事就咱俩知道,不传外人。麦科拉,我要去找亨利太太。”然后他就走了出去。我一个人留在里面后悔莫及。

    工夫不大,门砰的一下开了。太太眼睛里泪光闪烁,闯了进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丈夫捣了什么鬼?你永远都不能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你永远都要这么兴妖作怪的?”

    我说:“太太,自从我到这里来受了不少闲气。有一阵子挨骂受气成了家常便饭,我都忍了。至于今天嘛,您怎么骂都成,我确实犯了一个特大的错误。不过,我本意是好的。”

    我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就像本故事中叙述的一样详细。听完了我的陈述,她思索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她说:“对,你的心意是好的。我自己也有这种想法,或者说也想劝告他几句,所以我能原谅你。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老天爷,你就不知道他承受不了吗。他受不了啦!就是一根绳子也快要绷断了。就让他开心一两天,还管它将来干吗?”

    我说:“阿门。今后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不过您能明白我这是好意,我就万分感激了。”

    太太说:“好吧。不过,要是计较起来,你当时缺乏勇气,所以好话当作坏话说出来了。”说到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突然笑着说:“麦科拉先生,你知道你像个什么人吗?像个老太婆。”

    此后,这个家庭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了。至于大少爷那颗灾星的回归,那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现在单把布克骑士回忆录中的第二部分摘录如下,一来内容很吸引人,二来对我讲的故事不可或缺。大少爷的印度之行只有从中可以窥见一斑,也只是在这第二部分的首页我们看到了塞孔德拉·戴斯这个名字。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那就是,假如二十年前我们知道这个塞孔德拉·戴斯会说英语,那就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痛苦和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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